第6章：柿树记

麻子的娘披头散发，用张破草席（这张席子从小就被麻子尿床沤烂了）把那片沾有麻子爹灵魂的瓦片埋了，上面还栽了一棵柿树。那张席子还是麻子的爹娘刚结婚不久，麻子爹亲手编的呢。
麻子后来对任歌讲，长大了他常去爹坟前摘柿子吃。麻子娘见了，就会说:“你在喝你爹的血哩！”
吓得麻子忙把咬到嘴的涩柿子吐出来，“呸呸”
个不停。麻子娘就又说:“吃吧，吃吧，吃了干净，吃了就见你爹啦！”
麻子娘一生从不沾染那些奢侈的东西，直到她临终的那天，依旧保持着她的节俭。那天正是秋天，满树的柿子一个个如同挂灯笼般鲜艳。麻子娘已经无法再说话，她无力地用手指向窗外。麻子连忙跑过去，摘下一个熟透的红柿子，送到她母亲的手中。麻子娘使尽全身的力气，将柿子送到嘴边，而就在她咬下那一口的瞬间，生命也悄然离她而去。
每当麻子提到这段往事时，总会感慨地对任歌说道：“我娘临终前，连那棵树上的柿子都没尝上一口。”
任歌每次听到这话，总是忍不住流下几滴眼泪。麻子见状，急忙安慰她：“你说，这是不是奇怪？娘去世后，我在她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埋在土里的罐子。我还以为是她的积蓄呢！你猜，里面是什么？”
任歌一脸期待地问：“是金子吗？”
麻子摇头：“不对！”
“是银子？”任歌再问。
麻子依旧摇头：“不对！”
“那是不是袁大头？”任歌试探性地猜测。
麻子叹了口气：“也不是！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原来是一个罐子，里面装的是柿子种子。你说奇不奇怪，我妈怎么会把它埋在那里呢？”
任歌听了连连摇头，随口说道：“没什么，没什么，快点睡吧，明天还得去卖火镰呢！”
在吉林火车站的热闹场景中，任歌与麻子忙着兜售着火镰石。
“火镰子，嘿！老乡，买个火镰子吧，生火方便！”
他们站在一块破布前，布上摆放着十几只火镰石，任歌的声音响亮而清晰，吸引了过往的行人。任歌已经19岁了，身高一米七二，皮肤亮泽健康，虽然穿着破旧却整洁的汗衫，看起来是一个健康而结实的青年。
这一天，或许是他们的幸运日。通常情况下，站台上兜售东西的人早就会被当地的保二股眼线赶走，或者被带到局子里关几天。即便是关上三四天，也不过是常事。然而，这一天不同，黄仁贤，火车站的站长早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外地青年。他年轻，身材结实，嗓音也不错，显得与众不同。
旁边那个显然是个江湖人物，站长黄仁贤心里一直有个困扰：虽然他在火车站是个站长，但一直没能为自己的小女儿找到合适的丈夫。大儿子黄飞和二儿子黄腾都已经从大学毕业，且都在为国家工作；老三黄洁虽然是个女孩，但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，还嫁了个优秀的丈夫。看着儿女们纷纷成家立业，剩下的唯一未婚的小女儿黄莺成了黄仁贤的心病。黄莺在火车站负责检票，工作轻松，待遇也不错。
“卖火镰啦！卖火镰啦！老乡，拿一个回去吧！花钱不多，图个实惠。”
任歌热情地向人群中的黄仁贤推销着火镰石。黄仁贤愣了愣，随即点了点头，忙不迭地说：“好吧！我多要几个。”
任歌捡起几块上好的火镰石，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，然后双手递给黄仁贤。
黄仁贤却没有付钱，拿着火镰石便转身准备离开。任歌见状，急忙跟了上去，大声喊道：“喂！买东西的，钱还没给呢！”
他快步追了几步，黄仁贤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头冷冷地问道：“你打算一辈子都做这个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任歌一愣，脸上露出些许拘谨，顿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。
黄仁贤冷静地看着他，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思量：“我看你似乎不太适合做这个，如果愿意的话，我可以给你找个别的活儿。”
任歌是个机灵的人，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，便赶紧给黄仁贤作了个揖。旁边的麻子听到这话，立刻爬到地上，给黄仁贤磕了几个响头，求着也让他安排一个差事。
黄仁贤笑了笑，领着任歌走向站长办公室。麻子看到旁边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士，顿时有些害怕，连忙扯了扯任歌的衣襟，见他没反应，便急匆匆跑开了。
黄仁贤回头看了一眼麻子的背影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站长黄大人暂时将任歌安置在一间空闲的房间里，随即问道：“你会做什么？”
“我会理发。”任歌淡淡地说道，心里却想着，反正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。
临走时，黄仁贤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着说：“好好休息，明天见。”说完，他便转身离开，留下任歌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任歌还在梦中沉睡，一条腿伸得很长，晾在被子外面。黄仁贤进屋时，轻手轻脚地为任歌掖了掖被子，温柔地把那条蹬出来的腿塞回被子里，停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任歌。随后，他拿走了任歌的一大包换洗衣服，又放下了一包新的衣服在床头。
等到任歌醒来时，黄仁贤的跟班小卫也已经来了。小卫笑嘻嘻地说道：“你终于醒了！黄站长特地给你带来了新衣服，都是上等布料，赶紧起来吧！等会儿我带你去洗个澡，再去理个发。”
任歌看到小卫性格随和，和自己年纪差不多，不像站里那些威风凛凛、凶神恶煞的人，个个都像土匪一样，严肃得让人害怕。在这里，谁家的孩子不听话，只要随便说一句“条子来抓人啦”，那孩子准得乖乖听话，连气都不敢出。